对演员的展望:十个基本素质

(原为戏剧盒2012年12月份电子通讯而写)

文/谢燊杰


最初接触剧场时,我是个演员。后来开始导戏和教学,2012年更成立了"九年剧场"并担任艺术总监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首先以演员身份自居,因为我坚信演员是演出和观众之间最重要的桥梁。过去二十年来,本地剧场变化很大。专业机制渐渐成型,演出机会多了,形式也广了。近年来的演出较着重编剧、导演和舞美这些方面的成就,这样的发展往往使演员忘了思考演员本质的问题。因此,成立"九年剧场"的理念之一在于将演出的重心回归演员身上,同时关注演员发展和训练的课题。在这篇文章里,我想浅谈对演员素质的展望。但首先要说明,我不认为以下所提出的这些素质能够概括演员专业的所有面向,它们更多是这些年来一些想法的总结。很感谢戏剧盒网志的邀稿,让我有机会把它们整理出来,以为未来演员培养方面提出一些参考方向。

我认为,一个好演员应该是个:

1)尊重时间和空间的演员

表演是一种时间和空间的艺术,演员在舞台上要对时空敏感,演出前的准备和排练,更需要演员对时空的尊重。排练不迟到,排练前做准备如暖身、集中精神、进入排练状态,再来注意进度,完成功课,安排时间进修,关注生活节奏以确保最佳状态。尊重时间,即是尊重本身的艺术,也是尊重他人和观众应有的态度。再者,剧场空间是演出和观众共处和交流的场地。因此,从重视剧场的神圣性到遵守剧场的安全准则,这间中的种种意识都是一种尊重。当然,对空间的尊重始于排练场。看到场地肮脏,自行拿起扫把打扫,对演员而言,永远不只是工作,而是修行。

2)不断挑战本身极限的演员

一个演员,必须认识自己的能力,也需要意识自身的极限。然而,极限不等于局限,后者在本质上是消极的,前者则相反地能是让演员不断挑战和超越自我的指标。其实,所谓极限往往只是表面能力的一定程度,演员最大的能力存在于一般不易展现的核心潜能里。通过适当的训练,这些潜能是能被释放应用的。人类的生存本能使我们自然地倾向最直接、安全和舒适的状态,而这些本能状态基本上都不是戏剧力量的元素。因此,保持不断挑战极限的意识能让演员处在一种活跃状态,也是演员作为艺术家的开始。

3)能自主创造,并以群体为中心的演员

自主创造,指的是演员的自信心。演员必须深信他是个拥有创造能力的人,其中原因很简单:如果连演员都不相信自己在舞台上的能力和付出,那叫观众如何相信舞台上所展现的一切呢?所以,在尊重编剧和导演的前题下,排练过滤后交到演员手上的戏,演员必须以完全的自信去执行它。这种自信无须靠导演剧组的赞美来喂养,不会因为观众的冷淡而萎缩,更不能被剧评舆论主导。它带有一点天真,一点任性,但在底蕴里却是一种演员的责任。然而,自信不能变成自大、自我。剧场是群体的艺术,演员以自信为出发,必须同时以群体为中心;从个人做起,却以众人为终。

4)坚信艺术社会价值的演员

要演员坚信艺术的价值,不是要纵容"艺术家脾气"或是提倡"为艺术而艺术",而是要演员时刻都意识艺术的社会作用。我们对艺术的欣赏,是以本身的社会经验为基础的。因此,演员必须清楚认识到,剧场艺术与人类社会是有其渊源的,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。换句话说,演员也是社会的建设者,也是一个专业。演员若能认清这点,就能够了解自己为何站在舞台上,就会拥有更明确的目标,也会衍生应有的责任感。

5)有求知欲的演员

戏剧源于生活,而生活则包罗万象,演员因此需有高度的求知欲。对人性、社会、历史、文学等有所认识,对人类的生活、自然界的变幻、宇宙的奥秘感到好奇,更对人世间的情感、情欲、亲情、友情、爱恨、情仇等等有所感知。培养求知欲,不但有助提升演员人格,也加强演员的身体和心灵敏感度。吸收得多,融汇得稠,创作出来的东西自然有其深度。

6)进行训练的演员

之前提到演员必须不断自我挑战极限,那是进行训练的前题心态。所谓训练,是有别于上课。参加短期工作坊,甚至出国深造,那叫做学习。训练是之后的事,指的是对某些技能或知识的反复探索和练习。更重要的是,演员训练的进行必须是定期性、长期性、和有系统的。少了任何这三种元素,能力无法累积提升,训练成果自然不会理想。

7)拥有强稳核心力量、把握气息的能力,和内在感知能力的演员

这是表演技能的素质问题。演员所有的表演技能最终可归纳为三个基本素质:第一,拥有强稳的核心力量。身体与能量核心处于腹部以下丹田之位,有力并稳定的核心能让演员在表演时有坚深的扎实感。第二,把握气息的能力。发声念词、形体活动、心理行动皆以气息变化为基础。张力、舒展、囤积、爆发、穿透等等戏剧节奏都得通过气息带动。能把握本身的气息,即能驾驭舞台上的戏。第三,内在感知能力。对剧本文字、对手演员、指定情境、观众能量等等有具体且细腻的内在感受。培养内在感知,即能知戏、惜戏、并与戏共存。

8)思想自由、胸襟开阔的演员

思想自由,除了指演员应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之外,也指演员的思想不过分受自身的信仰、背景和习惯影响而变得狭隘、封闭。拥有自己的主见,但也能聆听和接受他人的想法。与人合作相处,胸襟必须开阔,不要存有太多心机,不要总是往负面想,不与人交恶,不说人是非,不搞小集团。以大器处事,以诚信待人,最直接的益处,就是能更好地把精力花在艺术创作上。

9)能让观众无法不看你的演员

在鉴定演员的表现时,我常常问自己:“作为观众,如果有选择的话,我此刻想不想身在别处?” 一本好书,让人无法放下;一个好演员,同样让人无法不看你。要做到这点,当然需要以上谈及的种种素质的结合。但是,舞台感的体现首先建立在三个基本能力上。一,投入感。二,精确度。三,热情。投入感不但是集中力,更是演员创造舞台世界的首要条件。精确度是细节,表演的好坏往往以此为区别。热情是能量,也是信念,更是与观众交流的桥梁。三者缺了点,都不具备站上舞台的资格。

10)不找借口的演员

以上所提的各种素质,多数需要长期的精力和耐性来培养。就这点来说,演员确实是个专业。然而,多数人不这么认为,就连一些演员本身也不那么认为。这也是演员身份的一大吊诡:演员的本质经常被时尚的崇拜、争议的话题、耸动的题材、市场的利益、名气的效应、刻板的观念等等蒙蔽或混淆。演员已变成可以是个不需要有基本演绎技能与正确心态的人。也因为这样,有些演员认为自己有理由不去培养这些素质,反正演戏也已不是那么一回事。当然,不提升素质的理由充不充分,看法各异。理由与借口之间的区别,也很难定夺。所以,提醒演员要经常自我审视,别让找借口成为一种习惯,而错过了成为好演员的机会。

小结

起初,这篇文章的构思原本是谈我的演戏经验,但我觉得谈自己太狭隘,关心演员整体状况反倒更有意义,所以才写了这十个素质。我非常清楚自己如果要给演员提出素质要求,身为演员我自己也应当提得出,做得到。那么,我做到了吗?基本上,我可以说我都尽所能做到了,但不完美。演员也是人,我也有我的脾气、坏习惯、惰性等等。今天做到了,明天不一定会坚持。列出素质要求为的是要不断提醒自己,也和其他演员共勉之。这些素质不是律条,而是理想,但它们却是非常重要的理想。

如何能坚持追求这些理想,其实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个心态问题。我们都知道,除非你也是媒体明星类的演员,一般上舞台剧演员都很难大富大贵、名利双收。成为舞台演员,既然不为钱财名利,那当然是为艺术。既然是为艺术,那就得不断提升,有所要求。若非如此,做来干嘛?所以说,能想通这点,就能有正确的心态,培养素质就会是很自然的事。如此看来,过程中若有困难,也是心态问题。我的第十个素质提到好演员不找借口,说的其实是人的通性,这当然也包括自己。要克服困难,首先得说服自己。

其实,演艺事业的环境不断在改变,对演员的要求也会跟着不同。但我相信有些基本素质还是值得培养的。我不期望众人同意我所提出的一切,但身为演员,我们得不停地思考这些问题。艺术是不间断地探索,活跃的思想方能成就有力量的作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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